中午在秦大江家里吃饭,由于粟明在,伙食就比平时好得多。
在下山之际,粟明拍了拍欧阳林的肩膀,打了一个酒嗝,道:「欧阳林工作不错,但是和侯卫东相比,还缺乏点闯劲,你要向侯卫东学习。」
欧阳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,见粟明说得严肃,心里很不舒服,嘴上应承道:「领导批评得对,我以后多向侯卫东学习。」
1994年元旦过后,秦大江和侯卫东来到公路施工现场。
「水沟要加宽加深,有几处山沟要做涵洞。」侯卫东走了一圈,立刻看出了问题。
秦大江如跟班一样走在侯卫东后面,不停地解释:「做涵洞费时费力费钱,江上山他们几个反对。」
「这条路以后要过重型车,必须把基础做扎实,否则后患无穷。」侯卫东寸步不让。
俗话说,一把钥匙开一把锁。秦大江属于那种好恶分明的人,看不顺眼的人,即使是领导他也敢放大炮,唯独对比他还要「疯」的侯卫东另眼相看,虚心接受了意见。
晚上,秦大江把独石村的干部叫来,在基金会旁边的馆子里办了一桌,顺便把隔壁的白春城也喊了过来。最后,侯卫东大醉,被抬回了寝室。
早上遇到高乡长,高长江劝道:「侯老弟,你又被秦大炮灌醉了,下回别这样干了。」
侯卫东头痛欲炸,道:「再也不喝酒了,我发誓。」
高长江笑道:「这种誓,我年轻的时候至少发过一百次,没有用,该喝还得喝,只是要控制量。一个人总是喝醉是愚蠢,不值得交往;一个人总是不喝醉是虚伪,也不值得交往。」
高长江接着给他支招:「你从青干班回来,又刚刚过了元旦,一定要到镇里面去一趟,给赵书记、秦镇长汇报一下学习心得。你要主动接触领导,不要等着领导来了解你。理论联系实际,密切联系领导,才能不断进步。我在这方面有教训,如果当年有人指点我,我如今说不定在县里哪个衙门坐着。」
侯卫东暗道:「赵永胜和秦飞跃矛盾很深,我一介白丁,最好是躲得远远的。」转念又想:「长期远离领导确实不妥,这一方面要向任林渡学习,学会长袖善舞。」
「杨姐,你好,我是工作组侯卫东。」侯卫东先给党政办打了电话。
杨凤开玩笑道:「侯大学,听说你的新绰号叫侯疯子,这个名字真难听。」
侯卫东在电话里笑道:「杨姐,我专门从老家给你带了几包瓜子。」趁着杨凤高兴,他又问道:「镇里的头头在不在办公室?」
杨凤吐了瓜子壳,道:「秦镇长到县里开农网改造的工作会去了,赵书记在办公室。」
侯卫东在党校设计了一份「上青林公路建设进度表」,誊写了七份,找到高长江签了字,然后拿上在益杨县城买来的吴海瓜子,直奔青林镇政府。
侯卫东先到了党政办公室,将瓜子送给杨凤。
杨凤接过吴海瓜子,圆脸笑得格外灿烂。
「这是公路进度表,我交一份给党政办公室。」
杨凤接过表格,见上面罗列着公路进度、人员安排、资金情况、困难问题等几个大项,下面还有一些小项,非常清楚,夸道:「不愧是大学生,这表格做得真漂亮。」
来到赵永胜办公室门口,侯卫东在房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。
「进来。」赵永胜正看财务报表,见来的是侯卫东,低头继续看表,把侯卫东晾在一边。
赵永胜故意不理侯卫东,又翻了几页报表,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侯卫东连忙弯下腰,道:「赵书记,我想给您汇报上青林公路的情况。」
赵永胜后背靠着大班椅,摆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,一只手捧着将军肚,瞅着进度表看了几眼,问道:「公路已经修到场镇,才用了四万多元,怎么这么少,没有算错?」
侯卫东解释道:「四万块钱是实际支出现金,其他支出没算进去。为了修公路,三个村每天有五百多人义务劳动,他们都是自带饭菜,也没有发误工补助。发生的费用主要是炸药和工具损耗的费用。」
赵永胜暗道:「侯卫东比欧阳林和苟林强得多,他若不跟着秦飞跃跑,还算是可用之才。」他表情温和了些,又问道:「青亩费如何解决?这么长的公路,这一笔赔偿费也不是小数。」
侯卫东腰杆挺得笔直,道:「这一次修路,在镇党委的领导下,三个村都进行了充分的动员,青亩费都不赔,占用的田土由各村自行调剂。」他原本想说在镇党委政府的领导下,话到嘴边,他将「政府」两个字咽回肚里。
赵永胜难得地夸奖了一句:「小侯工作做得很仔细。」他看到侯卫东还在桌旁站着,道:「你坐吧。」
交代了几句万变不离其宗的废话,赵永胜又低头看财务报表,侯卫东便知趣地告辞。
等到侯卫东离开后,赵永胜靠在大班椅上,闭目沉思:「县里很重视这十名公招生,长期把侯卫东扔在工作组里,只怕会引来非议,还是找个机会把他调到镇里来。」
离开了赵永胜办公室,侯卫东又找到粟明,汇报了工作,递上了进度表。
上山的路上,侯卫东一直在回想着赵永胜的表情,反复思考:「赵永胜和秦飞跃有矛盾,我夹在中间,应该如何相处?是保持距离,还是投靠一方?」从感情上来说,侯卫东自然跟秦飞跃要走得近一些。可就官场体制来说,党委书记才是真正的一把手,这让侯卫东很纠结。
走进小院,杨新春喊道:「侯大学,有两个电话找你,一个是你女朋友,让你下班给她回过去;另一个说是你的同学蒋大力,他留了一个电话,让你打过去。」
「喂,你好,请找蒋大力。」
电话另一端响起一句粤话,随即变成了蒋大力粗粗的沙州腔:「东子,怎么不和我联系?」
侯卫东吼道:「蒋光头,狗日的,回沙州也不过来找我,太不够朋友了!你在广东哪里,做什么?」
蒋大力很有些志得意满:「东子,听小佳说你去当山大王了,到底混得如何?如果不行,干脆到广东来,我们哥儿俩闯一番事业。沿海地区和内陆大不一样,经济发达,机会很多,一定能让你大展拳脚。」
侯卫东好奇地问道:「光头,你到底在做什么?」
「我是医药代表,说白了就是药厂的推销员,专攻医院,我现在是片区经理。你过来,凭我们哥儿俩的能耐,过不了多久,又会诞生一个百万富翁。」
「呵呵,光头,你现在收入如何?」
「刚到的时候也就一千多块,现在每月我能拿五千以上,最高一月上了万。」
侯卫东工资不过370元,他听到蒋大力的收入,差点惊掉下巴,吼道:「这是邮政代办点的电话,你狗日的工资高,给我打过来。」
蒋大力回拨过来,侯卫东不用担心电话费,两个人畅聊一番。
结束通话后,侯卫东心潮难平。在大学时,他各方面都比蒋大力强,如今却落后这么多。他甚至有些失神落魄,连《岭西日报》也没有心情看了。
到了中午下班时间,侯卫东又拨通了小佳的电话。
小佳兴奋地说道:「亲爱的,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我借调到市建委办公室了。」
到了建委,接触面就广了,特别是可以接触到建委的领导。侯卫东被发配到上青林,距离官场很遥远,对此特别敏感,他高兴地道:「这是好事,办公室天天在领导眼皮底下工作,容易出成绩。小佳,祝贺你,亲一个。」
小佳也在电话里「吧」地给了侯卫东一个飞吻,心里却有些愧疚。她毕业时随口说的那句话激起了郭道林的雄心,这些天郭道林频繁在沙洲活动,前几天刚和张小佳在宾馆幽会过。
郭道林不但省里有人,中央也有关系。当年他主动要求去大学任职,是看中了校园环境像世外桃源,远离尘世是非,结果这些年虚掷光阴,心里也有些不甘。他其实很有能力,家境殷实,有娇妻爱女,但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好色。大学女生虽然容易勾引,但普遍单纯懵懂,玩多了也腻,哪像社会上各色各样的女人环肥燕瘦、百花争艳?
张小佳是他玩过的女学生中最令他难忘的一个,她那句话真的让郭道林有了踏足官场的念头。他去了沙洲市委组织部和教育局,也拜会了沙洲市委书记周昌全,最终安排是先到沙洲市教育局过渡一下,然后提拔到市委关键部门任职。
郭道林参加了许多饭局,偶然碰到市建委的领导,便顺嘴提了一句自己的学生张小佳。对方有心,当场许诺会重点培养。沙洲官场都知道郭道林将来位高权重,巴结还来不及,很快就为张小佳办好了手续,将她抽调到市建委办公室。
张小佳没有背景,想靠自己的能力往上走,难度可想而知。但郭道林的一句话就能让她少奋斗好多年,张小佳心里自然是非常感激。她虽然对侯卫东真心实意,打算和他共度一生,却也没想过立贞节牌坊。所以,在郭道林发出邀请时,出于感恩和今后发展的需要,